多年以后的你
2018-08-15 11:03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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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只想说话

还好有我肯听

你不记得的

我也已经忘记

时光善良

充满了宽容和爱意


这个人,我习惯了她骂骂咧咧的凶狠模样,她给我的童年留下不小阴影。然而回家这两年,每次去看她又都是另一翻样子。

这是一个阴沉的天,我拎着重重的口袋像个男儿一样徒着步,走在很久以前的这条路上,一边打量着千变万化的稻田,一边回忆着发生在这条路上的故事,这变化让我差点找不到进入寨子的那个路口,密密麻麻的高楼把它隐藏得如此神秘。

从山脚到山顶,一幢幢高大的房子把村寨衬托得有些陌生,我努力寻找着山顶那栋木屋,从水泥大道转向水泥小道,又从水泥小道转向混着黄泥的石子路,终于看见那木屋时,内心是激动的,好似这个村寨已经经历了千变万化,却唯有这栋木屋依如最初。

我冲进一间暗黑的小屋,看到她软软地躺在床上,其实她是坐着的,但又似乎感到上半身太重,所以就半躺了下去,使得整片空气都充满了暮年的无奈和酸楚。

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,看到我,她又惊又喜,连忙抓着我的手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把我的手摸了又摸,像是在感受我的真实存在,然后又望着我说,“宝啊宝,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来……”

我没回答她,只是轻轻安抚着她的手,我把带来的水果和蛋糕拎给她,她双手接过去紧紧抱着,吞吞吐吐地说,“我要把它们放进柜子里,不然被发现了又没得吃”,我说,“那就放进柜子里去吧,这就是给你买的,你自己留着吃”。

走出暗黑的屋子,我感到头有些痛,房间的气味的确不太好闻,她身上的气味也不太好闻。

大概放置好了那些吃的,她跟着走出了屋子,非要跟我并排坐在大门口,还一直握着我的手说着什么,声音又轻又细,根本无法全都听明白。

我感受着被她握住的手,仿佛触碰我手的是一张褶皱的胶纸,没有温度,只有细胞跳动的频率和空气中的冰凉,我问自己,这是爱吗?不是。那是思念吗?可能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肯定这不是爱,或许在她的世界里,我曾缺了太多太多的爱,以至于我都无法去分辨她究竟爱不爱我。

印象中,她总是摆出一张凶狠刻薄的脸,不过那时候的她毕竟身体力行,做饭时,她的儿媳突然跑去上了个厕所,暴跳如雷的她竟立马跟到厕所旁去骂了个痛快。跟村寨的人吵架,她似乎从未害怕过,谁要是惹了她,她能拄着拐杖跑到人家屋门口去破口大骂,骂得空气都因紧张而安静下来,更没人敢吱声。

现在,她却连一句大声的话都说不出来,她看到孙媳妇懒散的样子又有些生气,正想张口拿出当年教训儿媳妇的口气去教训孙媳妇,哪知道一个字还没吐完,她的孙媳妇便扯着嗓子喊道,“你是黄昏了啊?你现在又做不得事情了,就莫再指指点点。”她死死盯着孙媳妇的嘴巴,自己嘴角也不由得抽动,但终究还是吐不出半个字来,可挂在脸上的愤怒又是这般明显,或许这就是暮年的无奈。

她的确是什么都做不了了,能把脚下的路走稳便已让人放心,可她终究是爱管闲事的。要是厨房有人,她就慢悠悠地晃到厨房,只是厨房太小,她站哪里都感觉有些挡路,挡路不说,她还不肯老老实实、安安静静地站着,非得发表一下她自己的意见,但无论她说什么也没人理她,要是实在啰嗦就会被儿子儿媳训斥,好好的沙发椅子不坐,非要跑厨房来指指点点,每当这时,她也只能背着双手摆出一副气愤的样子,站上十几秒钟又慢悠悠地走出大门口。

农村的生活有些粗,比如她在自己不能操作剪指甲这件事后,也没人会来帮她剪,好不容易遇上我回去,她赶紧抓着我的胳膊,“宝,你帮我把脚上的指甲剪一下嘛!”我看了看她的脚,这大冬天的竟也不愿穿双袜子,就连脚上的拖鞋也有一只被烧了个大洞,我跑去找长辈们说这事,长辈们却叹着气说,“袜子鞋子她不都有啊,鞋子都还新买得有,她自己不肯穿谁拿她有办法呢!新的都被她扔一边去了。”

同爸爸借来指甲剪,我开始脱掉她的一只鞋,那脚,像涂了烟熏蜡的一层薄胶纸,也是冰凉的。俯下头去,一股怪味直刺鼻孔,还伴着裤脚上的尿骚味,我感到头晕不舒服,然而让我更不舒服的,是她那又厚又长的指甲,也不知留了多少年,指甲剪根本就无法操作。

我试着像蚂蚁啃骨头那样一点点操作,尽可能多剪些下来,指甲虽已如同枯木,暗淡无光,蜡黄色,却又远比枯木坚硬,连指甲剪这样锋利的工具也难以奈何它。第一次发现暮年的指甲如同老姜,姜还是老的辣,指甲还是老的硬。

我屏住呼吸努力粉碎着那厚厚的指甲,她则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,一只手搭着凳子的一头,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,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最初的坐姿,好像怕动一下就会影响我操作,这是我见过最耐心的她,让我为之动容。

她说,“还好你来了肯帮我剪,他们又不耐烦做这件事,不然我穿着这鞋也不太舒服。”耳边这轻细的声音如同竹丝,我问,“他们怎么不肯帮你剪么?”她说,“剪了一次剪不动,他们就不肯剪了。”

剪完指甲,她既高兴又满意,她说能够剪这一次又可以管很久了。

我起身去同姐姐说话,不知何时,她又慢悠悠地凑过来问道,“你今年有二十了吧?还在外面上学吗?”我愣了愣,忙说,“我今年快二十五了,都毕业两年啦!”她突然喊了起来,“啊,二十五了呀?”一旁的姐姐突然笑了起来,说她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可爱了呢?然后我们回忆着童年,想想那个拿着荆棘条把我手指打出瘀血的她,怎么突然就成了眼前这可爱的模样,连大声说话的音调都变得娇小可爱,像极了宫崎骏的《哈尔的移动城堡》里那个荒野女巫变成的老婆婆。

我们讨论起她现在的可爱之处,不禁哈哈大笑起来,这时妈妈走过来说道,“你们别在那笑,到时候她还以为你们在嘲笑她什么呢!”我们这才下意识地侧身过去看她,发现她正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看着我们,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好奇,她的目光似乎就不愿意从我们身上挪开。

记忆中,我害怕过她,讨厌过她,可是在她低头的某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,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,不知道那个人见到这样的她,会不会在心里流泪,人到暮年,不仅仅是白发苍苍和满脸褶皱,还有我们看不懂的想法。

晚饭之后我们要回家了,步履蹒跚的她却一步步跟着我们走到门口,好似终于赶上我了一样把我的手紧紧抓着,“在这过夜吧,在这过夜吧!”那种恳求的语气让我多少有些不忍心拒绝,但我又如何留下呢,哪里还有我一席之地?我只得安慰她说下次吧!临走前她又说了句,“还没去上学的话就又来这里啊!”我赶紧答应了她。

妈妈问我为什么这样回答呢?我分明就毕业几年了啊!我说解释太麻烦了,关于我毕业不毕业,关于我多少岁,她已经问了无数次了,我也已经回答她无数次了,可她就是记不住,干脆就顺她的话回答吧,人老了终会这样的。

她,让我的人生缺乏了太多爱,可是在她握住我双手的那一瞬间,又分明看到了暮年之气和青春朝气地交替,像落日余晖呼应着明早的日出,都是一天中唯美的景色……

而这个人,我叫她奶奶。

(首发在作者个人微公号“山野笔记”上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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